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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子从她身上滑下来，她双手攥着床单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。

“高一上学期第一次月考，我考了倒数。我不敢告诉你，可你却专门去超市买了我最爱吃的虾。”

“我一边剥虾一边哭，眼泪滴进碗里，你问我怎么了，我说辣椒油溅到眼睛里了。”

“你信了。你说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，还帮我去拿湿毛巾。”

我的喉咙堵住了，堵得连呼吸都费劲。

我记起来了，那天晚上的虾是我在菜市场一只一只挑的，回家的时候虾还在袋子里蹦。

她说不小心溅到辣椒油，我一点都没怀疑，笑她这么大的人了还毛手毛脚。

女儿用袖子抹了一把脸：

“后来第一次作弊是在高一下学期。数学课代表把答题卡放在讲台上，我去交作业的时候刚好低头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前五个选择题，三个c两个a。卷子上我有十二分，我写了一百二十分。数学老师表扬我进步大，你开心得给我买了一个小蛋糕。”

“我就想，原来这么简单啊。”

“从那以后我就停不下来了。不仅偷看同学的答题卡，还翻老师办公室的抽屉。”

“你为了我放弃了升职机会。张阿姨跟我说过，公司本来要提拔你当主管，你说要陪女儿读书，推了。你每天晚上做好宵夜守在我桌前，我写到凌晨三点你就等到凌晨三点。有一次我装睡，你进来给我掖被子，摸我的脚说怎么这么凉，然后把你自己的热水袋塞到我被窝里。”

“你觉得如果让你知道我根本学不会”

“你还不如当初别生我。”

最后这句话她说着说着把头埋进膝盖里，肩膀剧烈地抽搐。

“我根本就不敢进高考考场。准考证我趁你睡着又偷偷换过。你以为你在保管准考证，其实你保管的那张是我打印的假证。妈，我不敢去考，我不敢”

她从床上滑下来，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
观察室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
我转过头，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涌进来一群举着手机的人，长枪短炮的自拍杆伸得老高。

“这位妈妈，你现在是不是很心寒？有没有计划放弃这个女儿再生一个？”

“你现在有什么想对镜头说的吗？”

女儿跪在地上，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全灌进了她的耳朵。

她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，头埋得更低了。

那截脖子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，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幼猫，浑身上下写满了认命。

十八年前她刚生下来的时候，脖子还没有我巴掌长。

护士把她放在我胸口，她眯着眼睛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我下巴上拱，软得像一团温热的糯米糍。

那时候她不会说话，却认得我是她妈妈。

我忽然想不起来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她不敢看我的眼睛了。

我蹲了下去：

“念念，你看着我。”

她慢慢抬起头，脸上全是眼泪和头发丝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妈妈呢？”